【渺尘】(78-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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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13


她就知道。

他记得。

哪怕换了身躯,换了身份,哪怕他嘴硬心更冷,但他依然能接上这半句诗。

“你果然记得。”拂宜看着他,眼底一片温柔。

冥昭将手中的断枝扔进火里,火星飞溅。

他转过头,看着拂宜那双温柔得有些刺眼的眸子,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弧度,虽然是笑,却透着森森寒意与恶劣。

“本座记性向来很好。”

他声音在此刻竟然变得轻柔,却如毒蛇吐信:“我不但记得这句诗,连我手下杀了多少性命、毁了多少魂魄,都能一一数来。仙子想听吗?”

拂宜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风声呜咽,篝火摇曳。

过了很久,她慢慢从腰间解下那支紫竹箫。

“既有诗,岂可无乐?”

这是高子渊赠她的。竹身润泽,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冥昭坐在一旁,看了一眼那支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却并未出言阻止。

箫声响起。

呜咽,苍凉,如泣如诉。在这空旷死寂的沙漠里,随着风沙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一曲终了。

拂宜放下箫,手指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竹身,望着那漫天星辰,忽然轻声开口:“冥昭,三十日之期一到,我死之后……”

她转过头,看着火光另一侧那个沉默如山的黑影,眼神平静而悠远:“这世间便再无这样的夜晚,你……可会觉得寂寞?”

冥昭闭着眼,神色漠然,仿佛入定了一般,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拂宜没等到答案,也不恼。她笑了笑,从行囊里摸出一只皮囊壶,拔开塞子。

那是她在商队里讨来的一壶烈酒。

她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呛得她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为什么……”

她抱着酒壶,眼神有些迷离,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风声呜咽。

“为什么……”

她又喝了一口,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被风沙迷了眼,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为什么……”

只有这三个字。

即便醉了,她也知道有些话不能问,有些事无解。千言万语,种种无奈,最后都只化作了这无头无尾、不断重复的三个字。

冥昭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个缩在毯子里、醉眼朦胧的女子,眉头紧锁,声音冷沉:“你在问什么?”

拂宜动作一顿。

她抱着酒壶,歪着头看他,醉意让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大胆,甚至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凄艳。

“我问什么……”她低低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在乎吗?”

冥昭眸光一凝。

拂宜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涣散,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冥昭……你知不知道……”

她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他,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落。

“我怎么会……”

她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得像是要碎在风里。

“我怎么会……”

爱你。

我怎么会爱你。

那个两字在唇齿间辗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酒意上涌,黑暗袭来。她的头一点点垂下,最后靠着膝盖,沉沉睡去。

沙漠的风还在呼啸,篝火发出毕剥的声响。

冥昭坐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

良久。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

“拂宜。”

她自然没有回答。

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和眼角那一抹未干的水痕。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过很很久,终于落下。

冰凉的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滚烫的脸颊。

那触感柔软、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破碎。

……

半夜。

沙漠的气温降到了极点,空气干燥却依旧干燥。

如此气候,加上睡前饮酒过多,拂宜在睡梦中觉得喉咙里像是着了火,即干又痒。

她无意识地咳嗽了几声,却越咳越咳,声音愈发干涩。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人扶起了她的肩膀,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抵在了她的唇边。

一股清冽甘甜的清水缓缓流入口中。

她下意识吞咽着,那只扶着她的手虽然有些僵硬,动作却意外地稳当,没有洒出一滴。

喝完了水,那人似乎还用衣袖轻轻拭去了她唇角的水渍。

拂宜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睁不开眼。

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淡的、凛冽的熟悉气息,即便在这风沙漫天的大漠里,也清晰可辨。

那只托着她后背的手,掌心宽厚,曾在她失智时抚过她的后背。

不是梦。

在这荒无人烟的大漠深夜,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没有承认,他嘴硬,他冷漠。

他总是当面对她恶言相向。

他不是宋还旌,却和他如此相似。

她也并非江捷,却还是……爱上了他。


80、死生一诺赌情深,云开雾散惊柱裂


次日下午,余晖将尽。

他们走出了那片浩瀚无垠的沙漠,来到了一处并不富庶的小镇。

小镇虽穷,却也有些人间烟火气。街边的茶铺支着几张破旧的桌椅,茶香虽淡,却足以解渴。

拂宜为冥昭倒了一杯茶,自己也捧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对面的男人,忽然说道:“你昨天喂我喝水了。”

声音很轻,不是疑问,而是笃定的陈述。

冥昭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那个无人的深夜,在漫天星斗之下,他确实做了。无从否认,也不需否认。

冥昭面色不变,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淡淡道:“咳嗽不休,扰人清净。”

“但你大可把我叫醒,”拂宜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或者直接离开,不管我的死活……不是吗?”

以他的能力,哪怕是用法术封住她的嘴,或者干脆把她扔在沙漠里自生自灭,都易如反掌。

冥昭抬眸,眼神冷漠:“你想说什么?”

拂宜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我想问的是,六界众生当中,当真没有你在乎之人吗?”

“没有。”

冥昭回答得毫不犹豫,冷硬如铁。

拂宜对他笑了:“包括我吗?”

冥昭看着她,反而也笑了。

那笑看起来温柔极了,眉眼舒展,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凉薄。

“本座倒是好奇,”他轻声道,“仙子如何觉得自己值得一提?”

拂宜并未被他的冷语刺伤,她顿了一顿,慢慢道:“我有一友,长于卜筮……”

她看着冥昭,语气变得郑重:“当年他曾起过一卦。卦象所示,魔尊挑动三界战事,意图灭世。而此局之解法……系在拂宜一身。”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我如今明白了此卦含义。我要问的是,你明白吗?”

冥昭的眼神微微一凝。

当年在栖霞谷,她能精准地找到他的行踪,便是这所谓的卜卦之功。拂宜口中的“好友”能算出他的行踪,必然不是寻常大罗金仙。

难道……又与那些古老的盘古遗泽有关?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痕迹,一声冷哼:“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拂宜却从容自信地笑了:“若是我自作多情,魔尊何必对失智拂宜处处忍让,悉心照料?若无半分情意,你又怎会因我而牵动心绪?”

冥昭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拂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和魔尊一赌。赌你……最终会承认你爱我。”

她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你若输了,便放弃灭世的计划。我若输了……任君处置。”

“任君处置?”

冥昭冷冷地笑了,眼中满是讥讽:“哈,仙子算盘打得响亮。一月之期只剩不到半月,到时我必杀你,将你残魂囚进黑渊,即便你以蕴火之身,也再难轮回。仙子死期将至,乃是定局。拿一条必死的命来做赌注,你倒是做得好买卖。”

拂宜并不恼,勾唇对他笑,竟在挑衅:“魔尊面对十万天兵犹能从容不惧,如今却对拂宜这小小赌约如临大敌么?”

激将法。

拙劣,但有效。

冥昭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团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突然,他竟笑了。

“本座是为仙子叹气。”

他缓缓起身,衣袖无风自动:“也怪本座近日杂事缠身,如此大事,竟忘了与仙子共襄盛举。”

话音未落,他突地一拂袖。

周遭景色瞬间扭曲变幻。破旧的茶铺、喧闹的街道、温暖的阳光,在一瞬间分崩离析。

拂宜只觉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不在人间小镇。

脚下是波涛汹涌、无边无际的深蓝大海,海风凛冽,卷起千堆雪浪。

西海。

两人凌空立于海面之上。

冥昭带着她,穿过一层又一层厚重迷蒙的雾气,直奔大海深处。

终于,迷雾散尽。

一根通天彻地的巨大石柱,赫然出现在面前。上顶苍穹,下镇深海,古朴沧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是西天之柱——撑天四极之一,昔年女娲斩鳌足所立,支撑着这一方天地的脊梁。

冥昭带着拂宜来到柱前,两人悬于半空,在天柱之前,两人渺小如尘。

可拂宜定睛看去,只见那根连接天海、支撑乾坤的巨柱之上,竟然布满了一道道细密而狰狞的裂纹!

那些裂纹如同瓷器碎裂前的冰纹,虽未彻底崩坏,却已深入肌理,触目惊心。

拂宜脸色骤变。

昔时共工怒触不周山,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女娲乃炼石补天,斩巨鳌之足,立四极以撑苍穹。

如今沧海桑田,已过数十万年。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这西天之柱,承天之重最甚,又经数十万年风侵日蚀、雷击浪打,早已不堪重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冥昭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天柱,语气凉薄:“就算我不灭世,这西天之柱还能承多久?百年?千年?于天地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灭世之灾,实则已临头矣。”

他嘲弄地笑了一笑,目光扫过茫茫云海:“可叹六界众生,醉生梦死,浑浑噩噩,对此毫无所觉,还以为这太平日子能万世永存。”

“何况……”

冥昭手腕一翻,掌心黑气涌动,现出一柄漆黑嶙峋的古剑,剑身如焦炭,古朴死寂。

正是焦巘。

他手指轻抚剑身,声音低沉:“此乃盘古开天巨斧遗金所化。昔年盘古持巨斧,劈混沌,开乾坤。如今本座以此剑斩天柱,令天倾地覆,重回混沌,也算因果轮回,有始有终了。”

他侧过脸,目光竟然极为柔和地看着拂宜,嘴角噙着一抹看似宠溺、实则恶劣的笑意:“可惜本座得盘古遗金、见天柱裂纹之时,仙子在我手心睡得太踏实,怎么也叫不醒。”

他叹了口气,语气甚为惋惜:“否则,既是灭世大计,也该让仙子最先知晓,与本座同乐才是。”

拂宜脸色苍白,盯着西天之柱那触目惊心的裂纹。

天柱若崩,六界同灾,无一幸免。

她下意识地望向东方天际,想上天界求援。可眼角余光扫过身侧那个一脸漠然、手持魔剑的男人,念头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魔尊就在身旁,三界大战方歇,若此时引他上天界,只会让战火重燃,生灵涂炭。

“桃祖……”

拂宜神念一动,试图沟通远在度朔山的那位古老神祇。

同为盘古遗泽,他们之间本有特殊的感应,神识沟通,瞬息万里,念动即达。

神识之中,百年光阴也不过外界一瞬。

但她的神念如石沉大海。

拂宜不死心,又连唤数次,依然不见半点回应。

她心头渐渐发冷。

桃祖立于天地之间亿万年,不言不动便可洞察万物,怎么可能不知道西天之柱开裂?甚至……早在当年她与丹凰求那一卦时,他或许就已预见了今日之局。

但他没说,现在也不回应。

拂宜眉心紧皱,她明白他永立大地,看尽了沧海桑田,早已生出倦怠之心。或许在他眼中,甚至期盼天倾地覆,旧世灭亡、新世诞生。

为魔尊之事求他一卦已是勉强,如今……

他已不会再管。

拂宜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天柱,目光从惊恐逐渐变得坚定。

此刻她已孤立无援。

“拂宜”此名,以人身出生,历经千年修炼才得散仙之能,却未入仙籍,法力微薄。这三十日之约,她本以为以凡人之身游历人间便足矣,但如今天柱将崩,这点力量根本无济于事。

拂宜一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

那是她此前炼制的几十颗上品仙丹,本是为了行走六界时以备不时之需或作交易之用,虽比不上上天诸仙所炼,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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