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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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0


陆青沉声道:“不除此人,东都无宁日。”

我点头,低头捡起锦盒,指腹摩挲着那道微微凹陷的刃痕,缓缓闭眼。

“此局暂成,可人未除。我们只能——”

“从长计议。”

夜色如幕,灯火未明。

而那摊血之下,仿佛藏着的是一个未竟的杀局,以及更深的迷雾。

夜已深,浮影斋后堂的灯火昏暗,一盏青瓷灯静静燃着,油焰轻颤,映出墙上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独坐在屋中,未着外袍,茶未温,窗未关,整个人如失了魂。

指节微颤,掌心尚残着那一剑穿透 flesh 与命门时的余震。

我的手……还在抖。

案前那只盏,参半苦茶,参半血味。手指紧握,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颤抖。

那一剑,我是如何藏身于封猛锤后的墙影,又是如何借风声与瓦破之机,跃出身形,趁秦淮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一剑封喉——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还是走了。

不,准确地说,是我杀不了他。

不论是心软,还是命数。

我抬头,望向那扇未掩的窗,风吹动竹帘,带起几缕纸屑般的寂寥。

我到底……错在了哪?

我不是第一次杀人。

但这一次不同。

我精心布局、百般算计,挑起夜巡司与秦淮的矛盾,又拉拢陆青、柳夭夭与影杀,甚至以一份伪密函引他入局——

可到最后,我却像一个在泥沼中挣扎太久的人,终于爬上岸,却抬头发现自己站在了另一处更深的淤泥前。

江湖的规矩,是生是死,看的是心狠手辣。

可我是个大夫啊。

归雁镇时,我救过乞儿、官兵、甚至救过来刺杀我的人。

可现在呢?我以一大锤为幌,以街头杀局收网,只为逼他信我、走我设好的路,然后一剑封喉。

“我到底,会走向哪里?”我喃喃自语,声音低得仿佛一丝灰尘。

忽听门外脚步轻响,推门入内的,是林婉。

她未着华服,只着一袭青布常裙,手中捧着一盏参茶,轻声道:

“君郎,夜深了,该歇歇了。”

我望着她,眼中莫名有些湿意,却笑不出。

林婉放下茶盏,看了我片刻,没有问,也没有多话,只是轻轻坐在我身边。

她伸出手,触到我还在颤抖的掌指,眉头一皱,却并未急着责备,而是轻柔地包住了它,像小时候替人暖伤那般,一点点揉、捂、安抚。

我低声道:“我算计了一切,唯独没算到……秦淮能在那种局势下脱身。”

林婉:“他老谋深算,一生都在破局中生存。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摇头,苦笑:“可婉儿……我今日在街心那一剑,虽有大义为名,却终究是暗算。”

“我骗了他,设计他,图的是他的命。”

“我这样的人……真的还有资格,说自己是个大夫吗?”

林婉静静地听着,待我说完,才轻声道:

“你是大夫,景曜。可大夫并不是不沾血就能救人。”

“有时候,要救的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一城、一国,甚至是你自己。”

她眼神澄澈,如夜色中唯一亮着的灯火:

“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忘了初衷。你没有杀错人,你只是做了那个没有人敢做的选择。”

我心头微震,望着她,忍不住喃喃:“可若我从此走下去,是不是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林婉微笑,将自己送入我的怀中,轻声道:

“若你终有一天真的忘了底线,真的不再痛苦,不再挣扎,不再犹豫——那才是你真正堕落的那一刻。”

“可你不是。”

“你还会问,你还会悔。那你就还是你。”

我怔怔地望着她,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胸腔一阵酸楚翻涌,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伸出双臂,缓缓将她抱入怀中。

林婉身子一颤,却未挣开,只是轻轻靠在我胸前,低语:

“没关系,累了就靠着我歇一歇。只要你不放弃我,我就永远不会放开你。”

风,从窗缝中吹入,带起灯火轻摇。

浮影斋后院·屋檐之上

夜色浓重,东都已入子时。屋瓦上积水未干,风过处,轻轻泛着涟漪。

柳夭夭单膝半蹲,望着景曜所在的屋子,指间转着一枚细细的骨针,眸光却深不见底。

“你倒是狠得下心。”

她轻声嘟哝,语气却无怒无怨,反倒带着一点古怪的心疼,“那人若真死透了也好,可惜……又是空局。”

她看了眼远处陆青守望的院角,那人已倚柱沉思,周身刀意依旧未散,冷得像孤岭霜锋。柳夭夭挑挑眉,收回目光。

她知景曜此刻的心情,太明白了。

从他用调动陆青的那刻开始,从“封猛”锤下前那抹如烟之影闪出,她就知道——

景曜,是用尽了所有筹码来赌。

她突然笑了一声,很轻,却带着点像是宠溺的无奈:“你若真狠得下心,也不会一直手抖吧,大夫哥哥。”

她忽然躺倒在瓦面,望着夜空那颗孤星,心道:

“也罢,你在泥里翻,我在天上看,等你厌了风雪,下来喝酒就是。”

浮影斋后屋·窗影之外

沈云霁手执香灯,静静地立在屋外几步之外。风穿过朱纱灯笼,在她衣袖上投下一圈又一圈动摇不定的红光。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去,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内,是景曜与林婉。

她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知道那里面的气息很温柔,是她不该也不愿破坏的温柔。

良久,她才低声自语:

“你终于……动手了。”

她语气中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只是淡淡的忧伤与自我疏离。

“你说过,杀人不是你的事……可你终究杀了人。”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抹雾,“你是大夫,不该沾血,可你却甘愿染指这局,为天下……也为我们。”

她看着屋中那盏不灭的灯火,心底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若有一日你真的杀红了眼,走上那条再也回不来的路……那我,会不会也只能像现在一样,只能远远地看着?”

灯影流转,她的身影缓缓隐入夜色,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东都·靖庙后·夜巡司内堂

冷香袅袅,墙上挂着一道未干的山水图,墨色未尽,锋意未藏。

朱晏立于堂中,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打扮,袖口还有血迹未净,但整个人却比往日寡言许多。

案后,司马先生拈起一枚铜筹,在指尖来回打转。青光一圈一圈落在他眉间,像他那从未明说的权衡。

良久,他轻声道:

“说说吧,从你们见面开始。”

朱晏不急不缓,细细陈述从浮影斋设局,直至封猛掷锤、景曜现身、秦淮倒地,一字未漏,语气不动。

司马先生听罢,未即回应,只将那枚铜筹轻轻放回盒中,随手取过身边文案,摊开,是一幅完整的东都街区图。

他取笔,于浮影斋前做了一个红圈,继而向西,点出青石街、搅月楼、墨屏巷尾三处,最后笔锋一顿。

“你说,最后只余一滩血,秦淮的尸身却不见?”

“不错。”朱晏神色平静,“我与景曜都以为他已经是穷途末路,哪知仍被他留了一手。”

司马先生没有出声,只是在图上勾出一个细细的箭头,自墨屏巷折向城西偏门。

“他不会回搅月楼。”他说。

朱晏眉一挑:“不回?”

“搅月楼虽是他的基业,但今夜搅月楼众全数暴露,已被我们记录在册。”司马先生淡淡道,“那不是他的归宿,而是他给他人看的‘根’。”

他敛目凝思,道出一句:

“真根……在‘他人不知’之处。”

朱晏点了点头,似有所悟:“阁中传闻,他在城西设有一‘镜阁’,可供秘会与藏身。只是无人能证,皆当传言。”

司马先生将手中笔放下,转向案侧的另一份简册,上书:“局后善后·景曜卷”。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浮影斋局势总览”上,缓缓开口:

“此战,景曜之局几可谓缜密——以情动夜巡司,以局引秦淮,以奇取破局。”

“其人虽未正面杀敌,却以‘哀’之力伏于千算之后,终得一击必杀。”

“此等心术与心志,实非常人。”

朱晏轻笑:“我那时见他手在抖——心志虽沉,终究未脱初心。”

“他未脱初心,是好事。”司马先生却冷笑,“可这世道从不会奖赏初心之人。”

他合上卷册,目光投向夜窗之外,东都高墙内灯火星点,犹似昨夜余火未熄。

“秦淮未死,便不会善罢甘休。他若遁形,必反扑;而景曜,已无退路。”

“夜巡司该怎么办?”朱晏问。

司马先生缓缓起身,声音仍温和:

“我们,是秩序的手,不是乱世的刀。”

“秦淮尚未显明反心,不能由我们动手。但我们……也绝不会再替他遮掩。”

他负手缓步,走至竹帘前,淡然道:

“命人盯死城西、城南、青楼、旧码头……尤其是‘镜阁’传闻地段。”

“若三日内无动静——传我令。”

“秦淮为不臣者,夜巡司将不再庇护。”

“而景曜……”他顿了顿,“可暗中观察,列入候举之人。”

“此人,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朱晏耸耸肩:“你倒是也下注了。”

“下注?”司马先生微笑,“东都本就是个大赌局。”

“这次,我赌景曜。”



第二十一章:血不染刃,情已动心

浮影斋后堂,残灯未灭,风声裹着纸帘轻响。

我背对烛火,站在案几前,望着墙上一幅东都舆图,指尖停在“钟南坊”一带,未语。

“秦淮虽败,搅月楼却未尽除。”陆青低声道,拇指轻抚刀柄,眼中杀意未歇,“他若未死,终会反扑。”

“他会。”我点头,“而且很快。”

“那你还不趁热追杀?”柳夭夭斜倚在窗侧,手指灵活地转着一枚骨羽钉,“不怕他反咬回来?”

我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指尖旋转的暗器上,淡淡一笑。

“你手上的这玩意儿,才是我们下一步最重要的一招。”

陆青挑眉:“飞鸢门的东西。”

我:“假装是飞鸢门的。”

柳夭夭顿时来了兴致:“你是想借这三枚骨羽钉,把寒渊引向飞鸢门?”

“准确说,是引他们‘怀疑’。”我缓缓道,“飞鸢门精于刺杀、擅使奇毒,这骨羽钉沾了陌七的血,寒渊又最忌密函流落他人之手……一切恰如其分。”

陆青目光沉沉:“可这只是借刀杀人——不是你的风格。”

“不是杀人。”我摇头,语气低缓如秋夜微雨,“是动心。”

柳夭夭顿了顿,放下骨羽钉,眯眼道:“你是说——冷霜璃。”

话音落下,屋内寂然一息。

柳夭夭放下手里的名册,眉峰一挑,倒也没反对,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陆青一眼。

而陆青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压着风暴。

我不避其锋芒:“我要见冷霜璃,用秦淮的下场作警示,引她怀疑寒渊,动摇她的心。”

陆青倏地起身,椅子“砰”地一声撞翻在地。他站在那里,呼吸粗重,半晌冷笑出声:

“你疯了。”

他看着我,眼底燃着一团暗火,像是忍耐许久终于被点燃。

“你想用什么?用你那一套什么‘动心’的说辞?她是冷霜璃,是寒渊的主事者,是亲手令我满门被屠的刽子手!”

我缓声:“不是她出手,是你恩师的命令。”

“可命令,是由谁传下?”陆青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以为我没查过?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一夜之后,谁最先从尸山血海里站上了寒渊之位?”

他转头望向窗外,指节绷得发白:“她不仅是主谋……她还活得比任何人都干净。”

我沉默了一瞬,终究开口:“但她也可能是被牺牲的那个。寒渊的高层里,有人要借你的仇恨,彻底拴住你。”

“她活到了现在,不是因为听命,而是因为她沉得住。”我缓缓道,“你也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孤,不信人,不近情——可偏偏是这样的人,才最怕被抛弃。”

陆青怔住了,像是被这句话击中内心某处。

我趁势而上,低声道:“你恨她,我不拦你。但现在不是你报仇的时候。如果我们真要撼动寒渊,就必须从她身上撬开一个口子。”

“而这个口子,只能用‘情’去撬。”

陆青死死盯着我,眼里已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无声的撕裂。他缓缓开口,像是用尽极大的力气:

“你信她,是因为你自己也动心了,对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我无法撒谎。

柳夭夭在一旁看了我们一眼,忽然开口:“陆青,有句话我一直没说——你若真想报仇,就该认清她的弱点是什么。”

“不是你手里的刀。”

“是她心里的空。”

陆青猛地回头看她,眼中怒火未熄,但终究没说话。

我走上前一步,将一枚骨羽钉轻轻放在桌上:“我不要求你出面,我自己去见她。但这局——你不能破。”

“你若真恨她,那就等局落下,看她到底会不会为你留一线生机。”

陆青沉默半晌,最终拂袖转身,冷冷道:“我不拦你。但你若死在她手里,我不会救你。”

他甩门而出,刀鞘在廊柱上碰出一声沉响,长街风声随之灌入屋中,卷起那三枚骨羽钉微微一颤。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那柄骨羽钉,低声道:

“这一回,不是杀人,是救心。”

柳夭夭叹了口气,在一旁低语:“你啊……真有本事让人气得快疯,又忍不住想帮你一把。”

我望着陆青的背影渐远,心中一声长叹,肩膀微微下沉。灯火摇曳,仿佛映出我一地影子,也跟着轻颤。

“又得罪人了。”我转头,朝柳夭夭苦笑了一下,“你不会也要离我而去吧?”

柳夭夭靠在椅背上,扬起一边眉梢,笑得灿烂:“我啊……暂时还走不了。”

我侧头看她:“暂时?”

她冲我挤了挤眼:“对啊,等我把你卖个好价钱,再决定要不要跟你翻脸。”

我也笑了,笑意却带着一丝酸:“你卖我,也没人要了。”

“那也得先试试嘛。”她忽然起身,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得了,主角伤春悲秋的戏码可以收了。说正事吧。”

我重新坐正,手指一点地图:“醉花巷。”

柳夭夭一挑眉:“哦?还挺会挑地儿。”

“醉花巷烟花地,最是藏人易行、来去无声。”我顿了顿,神情变得认真,“我想让冷霜璃一个人来。”

“就你们两个?”

“就我和她。”

柳夭夭缓缓盘膝坐下,认真看着我,语气不再玩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若你说错一个字,她转身就能杀你。”

“我知道。”我点头,语气却极轻,“可若不赌这一把,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拉回来。”

柳夭夭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真是有病。偏偏是那种用情太深的病。”

我望着她:“可惜医不自医。”

她白我一眼:“你少在我这儿打比方。”

我展颜一笑。

片刻后,她卷起袖子,随手翻出一封留白的密信与一枚特制暗纹骨牌,递给我:“信我来写,牌你带着。传出去的消息,就说——秦淮死后,有人留下了一样东西,只有她一人能看懂。”

“她不信。”

“她不信也得来。”柳夭夭冷笑,“因为寒渊那帮老东西……也想知道,她会不会自己去。”

我望着那盏将熄的油灯,语气微凉:

“就让这盏灯,再烧一次。”

密信是中午送来的。

一枚不具名的骨牌,漆黑底,银线勾勒寒渊旧印,旁侧缀着一根细细的红丝,象征“回忆”,也是寒渊昔年特使之间私下传信的暗号。

冷霜璃拈着那枚骨牌,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眼底无波。

她并未急着展开信纸,只是望着窗外的灰云天色,片刻沉默。

密信极短,仅一句话。

“昔日东都一遇,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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