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君临十九州】(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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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任由她的泪水无声地洒在这片凄冷的山野中,而他只有满腹的怒气。

萧锋宸独自在帐中郁闷许久,扬声唤人过来为他解去外衫。

“皇上,就要睡下了吗?”

“你个奴才问这干什么?”他呵斥一声,转身拉开距离,这才发现为他脱衣的是自己的发妻,“你怎会在此……身体好些了吗?”

皇后淡淡笑了,抬手捋过耳边的碎发,“许是我这几日心痛神伤,哭哑了嗓子,皇上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萧锋宸心中窘迫片刻,又升起温情的面孔,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床边坐下。

“朕知道你怨怼朕办事不利,害得锦玉受苦,所以朕迟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生怕惹得你更加难受。”

“皇上,锦玉当真还活着?”

“你怎能盼着我们的孩子出事呢?”

他不答反问,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朕早就安排了黄忠喜将锦玉接到遥城,只是半路被劫、马匹丢失,如今躲在了官道驿馆里,估摸着明日就会送来报平安的书信。”

“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皇后温婉如月,面染霞云,似是感到十分高兴,“皇上,这里山气潮湿,臣妾担心您的风湿又犯了,特意命人熬煮一碗祛湿汤,请先饮下再安歇吧。”

“梓潼有心了。”萧锋宸示意婢女将汤药放在桌上,并未马上饮用,“皇后忧烦多日,身心俱疲,你们为何还让她在深夜操劳?”

婢女哪里料到他突然开口问罪,连忙跪下求饶,“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皇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已冷声下令,“既然知罪,还不快带皇后回去休息,若是明日皇后的身体不见好转,我拿你们是问。”

这番话明面上是命令婢女,实则是催促皇后赶紧离开。

她默然起身,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掌心温暖依旧,可她再也不会留恋了。

“皇上……臣妾告退。”

———

晃晃烛光中,贤妃垂头看向盆盂中的清水,映出自己苍白憔悴的面容。

“娘娘,现在已是子时,洗漱之后就快些歇息吧。”

“你说,女人到了我这岁数,姿色衰颓、身段僵直,可还有什么傍身依靠?”

芳兰胸中一哽,不知怎么应答。

她想说贤妃还有四皇子承欢膝下,又怕激起她的伤心事。

旁边的香兰心直口快,抢先回答道,“主子不过是一时伤怀,难免淡了姿色,但是您不管何时在奴婢心中都是最美的。”

可是他不爱她的姿色,也不爱她这个人,他只爱他自己,还有他的皇位。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贤妃面色凄然,泪珠如华,滴落在盆盂的清水中,溅起点点涟漪,“本宫这半生的不由自主,到了如今,我的青春、美貌也要弃我而去……”

香兰觉着她实在可怜,不忍再让她流泪了。

“主子,您还有四皇子,上天保佑,他必定平安长大。”

“你们不懂……”

贤妃长叹一声,抹去脸上的泪痕,“他放出消息声称自己驾崩,就是刺激苏家拥立翎玉为幼帝,诱使萧锋晟与苏家鹬蚌相争,可是这样一来,翎玉成了他的棋子,也成了苏家的人质。”

香兰与芳兰惊愕地对视,竟是不知道还有这层缘由。

“这怎么办……”

“殿下年幼无知,被人拥立为帝,即使皇上再度出现在人前,殿下也要遭人口舌争议,不免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芳兰略懂事理,不免扼腕叹息,亦是对萧锋宸的做法感到不解,“或许皇上另有考量罢了,娘娘,我们还是吹灯入睡吧。”

贤妃没有应答,任由她们搀扶着坐在床上,双眼失神、空无一物。

“主子,奴婢吹灯了。”香兰见她没有反应,只得无奈地吹灭烛火。

然而,烛火熄灭后,贤妃仍未躺下,反而站起身来,心中生出几分决然。

她等不及了,她不能再对萧锋宸抱有任何希冀。

“苏亭山若是有心摄政,极有可能拥立翎玉为帝。等到苏家临危之时,翎玉必然要为苏家陪葬,我该如何自处?

倘若翎玉侥幸未死,史书也不会写下萧锋宸算计亲子的无情,只会记得翎玉被人操纵成傀儡皇帝的丑闻。

届时,文武大臣谁还瞧得起翎玉?天下百姓又该如何指摘他?东宫可还容得下他的一席之地?”

贤妃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改变她和萧翎玉的命运。

于是她重新戴上发簪,径自走向萧锋宸的营帐。

此时已是深夜,除了来回走动的侍卫,营地里格外寂静。

奇了怪了,他的营帐外应当还有数名士兵把守,怎么现在空无一人?

贤妃并未细想,猫着身子钻入帘帐后。

帐中伸手不见五指,她全凭记忆找到萧锋宸的床榻,正当她侧耳细听他的呼吸声,熟悉的大掌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皇后深夜不睡,果真有了别的心思。”

萧锋宸说得咬牙切齿,贤妃亦是惊骇万分,同时反应过来,他怎会将她认成了皇后?

她不敢出声应对,奋力挣开他的钳制,却被他甩到了床上,单手扼住脖子。

“怎么不说话了?朕的好皇后,你深夜送来蒙汗药,不就是为了……”

萧锋宸的话语尚未说完,忽然吃痛松开了她,转身踹向黑暗中的另一人,“……你,你又是谁!”

贤妃得了空闲,意识到自己还有帮手,连忙追上萧锋宸的脚步,攥紧手中的金钗,将其狠狠刺入他的后颈。

只听他痛呼一声,两眼翻白,快速失去神志,如同僵硬的木偶直挺挺倒下去,淡淡的血腥味随即飘散开来。

贤妃如释重负,跌坐在地上。

“你离去吧。”

黑暗中,火折子亮起一簇微小的火光,照亮皇后的面容。

贤妃瞧着她的神态,亦是苍老憔悴了很多,原本在后宫争艳多年的两人,居然落得个这般下场,真是可叹可悲。

“侍卫是你支走的。”

“嗯。”

“为什么要帮我?”

“恰巧罢了。”

皇后望着桌上的那碗祛湿汤,脸上再次扬起病态的红霞,“本宫的父亲身居左相,当年为了争夺皇位,他能对我百般温柔、虚情假意,也能在本宫生下锦玉之后,悄悄灌我绝子汤。”

贤妃面露愕然,再次看向萧锋宸的尸体,除了她亲手刺入的金钗,还有一把精致的绣刀扎入后心。

金钗和绣刀都是女人用的东西,本该平钝无奇,却被她们悄悄打磨得锋利无比。

“他为了稳固皇位不择手段也就罢了,为何连本宫唯一的孩子都保不住?还当我是脑袋空空的蠢货,骗我说锦玉躲入驿馆,可笑可笑……”

贤妃听她自言自语,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皇后姓李,名为歆,本是左相李宏膝下嫡长女,亦是当年颇有才名的大家闺秀。

当年萧锋宸还是前途未明的皇子,舍弃诸多联姻媒约,大胆追求左相之女。

并且他在成婚之后、登基之前的数年里再无第二位妾室,如此深情,确实被京城百姓传为佳话。

可是太子萧锦玉身死已是众人所见之事,他何必用这种赤裸裸的谎言来刺激皇后?

贤妃顿觉手脚发凉,他早已识破皇后送来的是蒙汗药,又故意熄灯睡下,难道是为了将计就计、反杀皇后?

倘若不是她今晚也萌生杀意,皇后谋杀不成,必然要被囚禁折磨,死无全尸。

“你离开吧,这里有本宫留下就够了。”

皇后李歆拿起冰冷的烛台,面色平静如常,将灯油倾倒在萧锋宸的尸体上。

“锦玉已死,本宫唯一的执念就是让他陪葬,可我又不能让我的父亲、我的家族蒙上历史的羞耻、被世人唾骂。

所以,只要本宫死了,用火焰焚烬今晚的一切,既能圆满我的执念,又能保住李家的名声。”

说罢,她转头紧盯着贤妃,仿佛要将她的容貌记入灵魂深处。

“你离去之后,无论用什么借口掩饰这场大火,决不能将我说成杀人凶手,不准把李家扯进来,否则,本宫必定化作厉鬼,缠住你和萧翎玉生生世世。”

贤妃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如此狰狞的神情,一时愣在原地。

“还不快走?我的婢女拖不了侍卫太久,如若你有些良心,还请尽力救下她们。”

“好。”贤妃答应下来,急步离开。

李歆从床榻扯下被褥,挡在帘帐后,再用烛台点燃被褥,立即有大团火光燃起,惊动远处的侍从。

“皇上的营帐烧起来了!”

“走水了,走水了!”

“快叫人抬水救皇上!”

营地吵闹起来,有人试图冲入帘帐,立即被旺盛的火势烫得大叫。

李歆如若未觉,在帐中走了一圈,逐一点燃诸多物件,让周围彻底沦为火海,如同橙红的莲花,将她包裹在花蕊之中。

最后,她随手松开烛台,点燃萧锋宸的尸体。

“可怜我这一生,为了家族的长盛嫁入深宫,为了男人的宠爱挖空心思,为了锦玉的前途筹谋布局,我却从未想过为了自己而活。”

“萧锋宸,你的魂魄若是仍未散去,我须得告诉你一件事。”

她捎来椅子,坐在燃烧的尸体旁,面目宁静、容光焕发。

“我李歆嫁给你、助你登基,是你三辈子做牛做马修来的福分;而我如今身陷火莲、与你同葬一处,是我的晦气!”



第十五章 新立太子



遥城山野的寂静凉爽被冲天的火光打破,如同普度众生的佛怒火莲盛开在阴森幽暗的阿鼻地狱,让人慌张又惊叹。

士兵匆忙救火时,瘦削的身影穿行在营帐间,来到营地外围的马棚。

一不做、二不休,萧锋宸已死,必定刺激苏亭山拥立翎玉接任称帝,那她就推波助澜,让这个消息更快传出遥城。

贤妃神色坚决,吹起火折子,掷向马棚顶上的干草堆,熊熊大火立即燃起,惊动马匹嘶鸣奔跑,惹得禁军统领彭广奉直骂娘。

“又是哪个小畜生点了火?还不快给我把人捉过来!”

说罢,他瞧了瞧烧得半塌的营帐,眼神闪烁难辨,“还有你们几个,放下水桶,先去将隐卫统领请过来与我商议要事。”

胤朝每一任帝王手中皆有一支行机密之事的军队,是为隐卫,取自“大隐于市、小隐于朝”之意。

即使是守卫森严的营地也不例外,说不准随手抓来的宫仆,就是萧锋宸培养的隐卫。

果不其然,彭广奉刚说出这句话,便有一名其貌不扬的太监挺直了身板,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的身后。

“彭将军……”

“谁!”彭广奉心中一惊,下意识拔出佩刀,又瞬间被按住手臂,动弹不得。

“将军莫急,我们统领吩咐杂家传话。”

这名太监正是跟随李歆来到遥城的宫仆之一,此时他面无表情,对于今晚的变故不为所动,“杀人凶手是皇后娘娘,皇上本欲借此削去李家。”

“这么说,皇上如今是安全……”

“不,皇上就在火海中。”

彭广奉脸色变幻,暗暗琢磨隐卫统领的打算。

“皇上将计就计,让我等顺从皇后侍女,离开此处营帐,没想到火光亮起时,一切已经晚了。”

这名太监如此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枚印章,“隐卫不可无主,统领下令,愿跟随禁卫军另谋新主。”

彭广奉接过沉甸甸的龙玺,胸口涨起炽热的情绪。

旧皇已死,另谋新主……

“将军,将军!”士兵喊了几遍,终于唤回他的注意力。

刚才那名太监不知何时离开了,又隐入了人来人往中,眼前则是被押过来的贤妃。

“怎么回事?”

“马棚点燃时,有人借着火光看到贤妃娘娘就在附近。”

“哦?”彭广奉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心想萧锋宸的女人当真是个个不老实,“贤妃想必是心寒体凉,特意烧烧马棚取取暖。”

没有质问和怀疑,反倒是这般取笑冒犯的话。

贤妃敛了神色,咽下准备好的说辞,“……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听彭广奉这语调,已然知晓凶手是谁,那么,她再怎么卑微求饶,抑或是混淆判断,在他的耳朵里都是废话。

如果他是个忠君之人,她必然逃不过死劫,但如果他是个自私自利之人……

贤妃目光轻颤,看到彭广奉手中的印章,心下了然。

——

翌日天明,皇宫铜鼓齐震,号角长鸣。

萧锋晟正坐于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朝服觐见。

就在这时,他的近卫走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当即开怀大笑,仪态狂放。

太和殿中,吴桓攥紧手中的玉笏,总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随后,萧锋晟颁布了他称帝后的第一道诏令。

“传朕旨意,命骠骑大将军赵充即刻率兵收复西营,转入遥城,为朕的好皇兄裹尸下葬!”

“什么!难道皇上真的驾崩了?”

“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了?”

“世事难料啊!”

众位大臣大惊失色,难免有几句惹得萧锋晟不痛快。

但是他尚未发难,人群中的吴桓两眼翻白,直接晕了过去,又惊起一阵鸡飞狗跳。

“先皇驾崩,所有妃嫔须归来守孝三年。朕看门下侍郎吴大人思女心切、喜不自胜,特准其告病休退,不必再入早朝。”

——

城西卫所失守后,苏亭山这边的消息确实延滞了许多。

萧鸾玉的脑子歇了会,反倒是身体有点扛不住了。

“殿下,可还坚持得住?”

“无妨。”她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忍住四肢的疲惫感,“我看你也是第一次骑马,却如此灵活有力,要不你也学点手脚功夫?”

“殿下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万梦年只当她随口一说,可她直接开始思量这件事的必要性了。

国家将乱,先不说战场上的兵戈相杀,就拿近处说,匪盗必然横行乡野。

即使西营军英勇善战,她也不能全然信任他们,将他们随时随地绑在身旁。

所以,不如着手培养值得托付的近身侍卫,关键时刻也能为她所用。

如此一想,万梦年就是最好的人选。

虽然世人都瞧不起净身的阉人,宫里的公公们也多是扭扭捏捏、尖声细嗓的怪样,但是她觉得,他们不过是故意抹黑自己的形象,以此消减皇帝的猜疑、方便行走于后宫罢了。

她瞧了瞧昂首驾马的万梦年,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看中的是他聪明灵慧的脑袋,又不用尊卑之礼强压他的尊严,再将他的性子稍加打磨、扬长避短,想必日后也是个硬朗靠谱的儿郎。

她正想得入神,身侧忽然有几匹快马疾驰而过,惊得她险些摔下去。

“殿下当心!”万梦年想伸手抓住她,却慢了一步。

“殿下不必行礼,草民无福消受。”

行礼?行你个大头鬼的礼!

萧鸾玉甩开苏鸣渊的手,重新坐稳马鞍,那忿忿不爽的模样让他笑个不停。

“殿下莫恼,适才后方传来急报,几位卫兵疾驰而过,无心惊扰了殿下的坐骑。”

“难道是萧锋宸在登基大典上有动作?”

“不是。”他扯了扯缰绳,让两匹马靠近一些,在她身边低声说,“遥城有一处山寨起火了。”

“遥城?”她很快想起这座城池所在的位置,正是京城的西北方向,“苏将军在哪?”

“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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