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隐大学】篇外 梅苑接待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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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6

裙摆之下,除了一双长筒丝袜,同样再没有别的——这是她走访多年的习惯,轻便、不闷,也方便。

出门前,她先在洗手台前,用温水把今天要带的三样小东西,一样一样地洗过,再用软布擦干:一小卷卷得极细的空白便签纸,一支极短的铅笔头,还有一枚折成小块的、安抚用糖。

这是她每天清晨的小仪式。走访这活儿,见的是人心,她得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心平气和,才能去接住那些孩子可能掉下来的情绪。洗东西、擦干、再一样一样地收进身体里,动作缓慢而轻柔,像是在给自己上最后一课:先安顿好自己,再去安顿别人。

这几样,是她走访时的「备用」。当着孩子的面,她不能掏本子、不能拿笔——那会让她们紧张。于是把想记的,先默在心里,等走完一层楼,再回值班室补记;便签和铅笔,是留给真正要紧、又怕忘掉的东西的;那颗糖,则要贴身焐到温热,留给走访时忽然掉眼泪的孩子——递出去的时候,还是暖的。

她大四,身体里早已养得又深又稳,这几样小物件塞进去,毫不费力,走一路都察觉不到。那卷纸贴身收着,也不会受潮:身体里那层湿润,只负责「养」着这具被改造过的身体,从不真的打湿什么。取出来的时候,纸面平整干爽,只有一点点温。

车厢里坐满了新生,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个移动的集市。圆脸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东张西望,时不时回头跟后面的同学说话;高马尾的女生坐在她旁边,笑个不停;那个及肩短发的女生则靠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耳尖还透着一层没褪干净的薄红。

林舒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名单上。

她的工作是走访和安抚。等这些孩子安顿下来,她要去一个个宿舍敲门,看看她们适不适应,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忙。这份工作做久了,她慢慢练出了一双眼睛——能从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里,看出一个孩子是不是藏着不安。

「林舒。」旁边的周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一直看窗外的及肩短发女生,你多留意一下。她刚才在车上,一句话都没说,可两只手一直在绞自己的衣角。」

「嗯。」林舒点点头,「我看到了。她不是不想说话,是紧张。越紧张越安静,越安静越容易把自己藏起来。这种孩子,走访的时候要多给一点耐心。」

「还有那个圆脸的。」周然又说,「活泼是活泼,但你看她的呼吸——一下车就特别浅,像在憋着。她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她是用热闹把自己撑起来。」

林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组长,你这双眼睛,比我还毒。」

「被逼出来的。」周然淡淡地说,目光重新落回名册上。

过了片刻,周然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林舒能听见:「今年体检的数据,我昨天扫了一眼。有几个孩子,柔韧性和核心都特别突出。尤其是三零九那个齐耳短发的,底子好得不像没练过。」

「那个齐耳短发的?」林舒回想了一下,「就是搬箱子很利索、一直笑、长得挺明艳的那个?」

「嗯。」周然点头,「还有三零七那个黑长直的,柔韧性一般,但平衡感极好,数据里那一栏比同批高出一大截。这种孩子,学起身体控制来,会比别人快。」

「你连体检数据都记了。」林舒失笑,「难怪每年分班都那么准。」

「数据不会骗人。」周然说,语气淡淡的,「哪些孩子适合往哪条路走,体检表上一清二楚。只是这些,她们现在都不知道罢了。」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车窗外。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体检数据最终会流向哪里,她比谁都清楚——毕竟,她自己当年,也是这样一步步被「看」出来的。

校车驶进山坳,在入口处停下。门卫核验过身份,车子继续往里开。林舒从车窗望出去,看见前面还停着好几辆一模一样的校车,都是载着不同批次的新生。真正的接待帐篷搭在入口内侧的开阔广场上,一字排开,每顶帐篷前都立着牌子。

「梅苑的,跟我走。」周然站起身,声音清晰。

新生们哗啦啦地跟着下了车。林舒走在最后,看着这一群孩子像被放出来的小鸟,东张西望,眼睛里全是新鲜。

帐篷里,新生被引导着排队,领取校园卡。林舒站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扶一把,或者小声提醒一句「慢点,不着急」。

没有家长跟进来。花隐的规矩从来如此——家长送到火车站,就在那里止步,由校车把孩子接走。剩下的路,是这些孩子自己走,也是她们这些学姐陪着走。

林舒看着这一张张排队领卡的脸,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火车站里那个哭红了眼的母亲。

那时,那位母亲拉着女儿的手,怎么都不肯松,眉头皱得紧紧的:「你们说,为什么就不能送进去呢?这路也不近,孩子一个人,万一路上有点什么事……」

她走过去,声音放得很柔,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位母亲:「阿姨,我理解您的担心。我当年也是一个人来的,我的妈妈也问过一模一样的话。您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那位母亲愣了一下,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

「学校是封闭管理,这么做是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安安心心地适应,不被外界的杂音打扰。」她继续说,语速不快,却让人莫名地信服,「您放心,从上车到宿舍,全程都有我们跟着。孩子到了,第一时间就能给您报平安。」

她说着,朝旁边那个眼眶红红的女生温和地笑了一下。那女生抿了抿嘴,用力点头,终于松开了母亲的手。

此刻,那个哭过的孩子,正站在眼前的队伍里,安静地等着领自己的校园卡。

林舒看着这一幕,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眼前这些孩子,和千千万万个把孩子送进花隐的家庭一样,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孩子在这里真正会经历什么。可正因为不知道,才能放心地把她们交到这里。

而她们这些站在门里的人,要做的,就是把这份「不知道」,好好地维持下去。

周然 二




入夜之后,周然带着林舒去了宿舍楼。

这是走访的环节。她要一间一间地敲门,问问新生们适应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习惯。这些孩子刚离开家,住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心里总归是有些忐忑的。她要做的,就是让她们知道,这里有人照看着。

敲开三零七的门时,里面正热闹着。

「学姐好!」那个圆脸女生第一个跳起来,胸前随着动作晃了晃,「我们适应得可好了!就是补充剂有点……有点让人惦记。」

周然笑了笑。这孩子,还是这么活泼。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门边那个保温箱上。箱子摆得端端正正,里面的空瓶码得整整齐齐。她多看了一眼,确认数量和位置都对,才自然地移开目光。

「补充剂是为了帮大家应对高强度学习的。」她说,「如果哪天味道或身体反应有细微变化,不用紧张,记下来就好。收瓶的人会一并核对。」

林舒站在她身后,重心微微下沉,手指在侧腰的位置极轻地按了一下。

那是她的习惯。周然知道,林舒也知道。

「空瓶记得每天放回。」林舒补了一句,声音比周然更低一点,「数量对不上的话,我们会来提醒。」

两人没有多留,又叮嘱了几句,便离开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周然听见门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学姐刚才按腰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

是那个黑长直女生的声音,很轻,很稳。

周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继续往前走。

「这孩子的眼睛,是真利。」她低声对林舒说。

「嗯。」林舒应道,「从火车站就开始了。她一直在看我们。」

「让她们看吧。」周然说,语气平静,「反正,也看不了多久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像是一句自语。

走廊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一间一间地敲过去,重复着同样的叮嘱,同样的微笑,同样的、那个早已融入身体的小动作。

等这一层楼走完,已经是深夜了。

结束

宿舍楼外,夜风已经很凉了。

周然和林舒并肩站在楼前的树下,等着赵晴。远处,那排磨砂玻璃建筑的顶楼,灯光依旧在规律地明灭,一下,又一下。

「怎么样?」赵晴小跑过来,气息还有点喘,「今天还顺利吗?」

「顺利。」周然说,「五百多个,都安顿好了。就是有几个孩子,得多留意。」

「哪几个?」赵晴问。

周然想了想,报出了几个宿舍号。三零七的那个黑长直女生,三零九的那个齐耳短发女生,还有几个她记在本子上的。

「三零七那个黑长直的,眼睛利,心思也深。」周然说,「三零九那个齐耳短发的,身体条件好,学东西应该快。还有三零八那个高马尾的,太闹,但底子不错。」

赵晴点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她是机动,明天还要继续在校园里跑,这些信息用得上。

「这批苗子,比去年好。」林舒忽然说。

「我也觉得。」赵晴附和,「特别是那个长头发的,在站台上就一直盯着我们看。我当时还想,这孩子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看出什么也正常。」周然说,目光落向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楼,「这世上的事,瞒不住的,迟早会懂。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三个人都沉默了。

「对了,」赵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几分,「去年那件事,后来到底怎么样了?就是兰苑那个,接待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后来就……」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用手指比划了一个含糊的手势。

林舒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别打听了。那孩子没能撑过军训后那一关,被送去了『那边』。这事学校没再提过,我们也不该多问。」

「『那边』」两个字一出口,空气都冷了几分。

赵晴缩了缩脖子,没再追问。她当然知道「那边」是哪里——那是每个学姐都心照不宣、却谁都不愿提起的地方。每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孩子,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跟不上这所学校的节奏,被送去那里,做比军训更严酷、更漫长的「补课」。

什么时候能出来,没人知道。

周然一直没说话。她望着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楼,神色平静,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走吧,不提了。」她最后说,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咱们自己把该做的做好,就比什么都强。」

「对了,周然。」赵晴像是要岔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你今年是最后一年接待了吧?」

「嗯。」周然点头,「明年我就毕业了。接待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突然有点舍不得。」赵晴说,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认真,「从大二跟着你到现在,两年多了。每次接待,都是你带着我们一点点弄。明年来接的,就不是你带的那批人了。」

「傻话。」周然笑了,「我毕业了,还有林舒。林舒毕业了,还有你。一届一届接下去,总有人站在这扇门里,把外面的孩子领进来。这不就是花隐吗。」

「说得也是。」赵晴挠了挠头,又笑了。

林舒一直没说话。她望着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楼,忽然轻声说:「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做的这些,到底算不算是在骗她们。」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静了一瞬。

「不算。」周然说,语气很轻,却很笃定,「我们只是还没到把全部都说出来的那天。等她们准备好了,自然会明白,我们今天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有些话不能说。到那时候,她们不会怪我们。」

「她们只会像我们一样。」林舒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接过这扇门,继续领下一批孩子进来。」

夜风穿过树梢,把几片叶子吹了下来。远处,磨砂玻璃建筑的灯光还在明灭,像一只永远不会睡去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片山坳里的一切。

「对了,」赵晴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欢迎会的事,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林舒问。

「今年欢迎会,听说节目单又改了。」赵晴压着嗓子,一脸神秘,「尤其是那个压轴的魔术,我听说连保卫处的人都去看了彩排,说是「这一届的机关,比往年都绝」。周然,你在组里消息灵,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然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哪知道。魔术是魔术社的事,跟我们接待组不搭界。你少打听,到时候好好看就是了。」

「我就是好奇嘛。」赵晴撇了撇嘴,「每年欢迎会都藏着那么一手,看得人心里痒痒的。你说,那魔术到底是怎么办到的?那么大的道具,说没就没,人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这就是花隐。」周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深意,「有些东西,你看着是魔术,其实是功夫。等你到了那一步,自然就懂了。」

赵晴听得云里雾里,还想再问,被林舒轻轻拍了一下肩膀:「行了,回去睡觉。后天还有得忙。」

三个人并排朝宿舍楼走去。她们的步伐都很稳,很沉,像是脚下踩着同一种看不见的节奏。

而身后,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的新生们,正在各自的宿舍里,带着满脑子的新鲜和好奇,慢慢睡去。

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什么。

她们更不会知道,那个让学姐们讳莫如深、却一年比一年「绝」的欢迎会魔术,其实和她们每个人,都有关系。

但没关系。

因为每一个曾经走过这条路的人,都曾是她们现在的样子。而那些秘密,也终将在一场又一场的接待、走访、军训与欢迎会里,被一层一层地,轻轻揭开。

——篇外 · 梅苑接待组 · 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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