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第一百零八章·嫂夫人(中流砥柱篇,剧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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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0-12

头皮去「勉力遵守」。

  然而,待书吏将册子翻过几页,讲到后面「基层经略」的条目时,响马们却
全听愣了神。

  「这……这真是大将军写出来的章程?」

  张献忠盘腿坐在炕上道:「娘咧!你们看,这是教咱们怎么不动刀子,体体
面面地斗那帮狗日的!」

  孙廷萧在册中写得分明:大军初至一地,绝不可明火执仗破门抄家,亦不可
轻动刀兵行严刑逼勒。那等简单粗暴的蛮干,只会逼得豪绅暗通胡虏、闭寨死守,
反落得个「流寇过境」的恶名。册中所列方略,步步皆是「阳谋」--先依天汉
律例,以骁骑将军府与中宫凤印之名,堂堂正正清查历年隐匿之丁口与瞒报之田
亩。凡地方乡绅,哪个没有几笔侵吞官田、包揽词讼的烂账?只要将这些铁证捏
在手里,不必动一刀一枪,只需请其过堂「秉公核验」。

  这下一步更是妙绝。册中交代,对这些大户不仅不杀,反要大张旗鼓地给予
「体面」。由军中出面设立「义仓筹饷会」,给带头认捐的乡绅奉上盖有开府大
印的「义民」牌匾与虚衔札子,许诺其子弟立功提拔的通道;至于其隐匿田产的
罪责,则作价换成军粮棉麻,分给那些失地流民开垦屯种。豪绅为保全根本与虚
名,只得咬牙认捐,甚至还得反过来帮着官军弹压乡里杂音。

  至于城中坐贾行商,册子里更是明明白白定下了「关市之征」与「护商条例」。
大军平定盗匪、肃清官道,保障商路畅通;商贾沿途歇宿设卡,只需依率完税,
其余苛捐杂税一概革除。税银收缴入库,账目由随军书吏每月张榜公之于众。若
是商旅愿意冒着风险开辟通道,为战区确保粮食买卖畅通价格稳定,则官军还可
给与有功者盐铁买卖的临时许可。

  黄巢可是有文化的,亲自给部下讲授这套理论,可他读到这里,也不免连连
啧舌,感情贩私盐如今是有功的嘞。

  「兵不血刃,钱粮到手;大户服帖,商人乐从;转过头去把田土粮秣发给泥
腿子,好名声全教咱们占尽了……」

  李自成将册子小心翼翼地合在掌心,由衷佩服:「如此,不用去和农民许愿
不纳粮,他们也一样能归心,是长久之计。」

  能占山为王的人,没有几个是真正愚钝的。孙廷萧那本小册子里的算计,诸
位反王头领听书吏拆解了一两遍就全深入理解了,甚至暗自赞叹这等「借力打力」
的阳谋委实比他们当年砸窑抄家要高明得多。大家心里都有底,这些策略只要照
着办,短时间内就会有收效。

  众位响马那身流寇习气也是个问题。

  过去在水泊山林里快活,讲究的是「大秤分金、大碗吃酒、大口吃肉」,抢
下一票买卖便能胡吃海喝半个月;如今归了官军正规编制,却得受着严苛的军规
约束,整日出操演阵不说,还得按月领着那点定额的饷银,跟普通士卒一道啃麦
饼、喝菜汤。

  可这事说难,倒也不至于当真闹出哗变。

  归根结底,在座的兵卒将校哪个不是苦水里泡出来的?在微山湖没板刀面生
意可做,断炊挨饿的时候,连树皮草根也得嚼,如今在睢阳每日能领到实打实的
杂粮光饼与热气腾腾的菜汤,按时又有羊肉汤、马肉干,肚里不泛酸水,已算得
上是难得的安稳日子。

  这个事情上,孙廷萧自己带头,大家也就更没有怨言。

  孙廷萧自进城起,便从不开私灶。每日卯正与士卒一同出操,到了用饭的时
辰,便端着碗同杨大眼等等亲兵随意一蹲,就着大锅里的熬菜稀里糊涂地往嘴里
扒拉。偶尔想添一碟酱瓜咸菜佐餐,亦是叫亲兵老老实实去城中腌咸菜的铺子里
按市价买,并不吃人供奉。

  孙某人如此,他的红颜们更是无一娇气。

  民间编排皇家风流,戏言「西宫娘娘烙大饼,东宫娘娘挑扁担」。谁曾想,
如今倒成了真事。

  宣和四年十一月初三,睢阳东大营的伙房前,搭起了三口大铁锅。

  开饭的铜锣刚敲过三声,排队打饭的各营士卒便自南向北排成了一条长龙。
平日里负责掌勺打饭的伙头军今日全退到了后头干活,站在木案后给兵士递饼舀
汤的,是几个衣着朴素的城中妇人。

  队列正缓缓往前挪着,前头的兵卒们却忽然起了些异样的骚动。

  「前头怎的走得这般慢?」后排一名江淮兵卒伸长了脖子张望,嘴里嘟囔着,
「莫不是今日的麦饼缺了斤两?」

  「放屁!」旁边一名义军部卒点了点他,指着那边说,「你仔细瞧瞧……前
头站着的那位是谁!」

  那江淮兵揉了揉眼,顺着前头晃动的攒动人头望去。

  只见打汤的几位之中,立着一位身形丰腴端庄的女子。她穿着粗布钗裙,木
簪别着如云青丝,未施半点脂粉,在凉风里袖口高高挽起,将汤勺在锅中搅弄,
和其余妇人做同样的活计,整个人周身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长眉如黛,面若满
月,眼波流转之间,竟美得教人连呼吸都要停滞。

  「这……这是哪家的嫂子?睢阳小城还有这般神仙样的人品?」江淮兵看得
两眼发直,喃喃问道。

  「什么嫂子!你这瞎眼的泼才!」那义军兵卒把嘴凑到他耳边极隐秘地吐出
几个字,「那是……那是杨皇后!中宫娘娘!」

  「嘶--」

  周围听真切的十几个兵卒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整条长龙霎时间鸦雀无声。

  大家都是底层兵卒,纵使平时没什么礼数,对「皇后」二字却有着自然的敬
畏。一时间,整座东营的队列肃穆得如同临战阅兵,汉子们谁也不敢交头接耳,
更不敢发出半点轻浮的嬉笑。大家全把脊梁骨挺得笔直,只盼着脚步能快些挪到
那木案之前,能近距离偷偷端详这位落难的中宫一眼。

  不多时,那江淮兵已挪到了案前。他不敢直勾勾地看杨玉环的容颜,头垂得
极低,两只手捧着粗瓷黑碗,激动得碗沿抖动。

  一抹极淡的幽香混着热腾腾的麦香与骨汤味,轻轻拂过鼻端。

  「这位小兄弟,莫要拘谨,拿稳了。」

  一道温软细腻的清音在他头顶柔柔响起。杨玉环唇角带着一抹温婉的浅笑,
稳稳地将一海碗热汤盛好,随后又亲手自旁边的竹筐里拾起两张烤得焦黄的厚实
麦饼,轻轻搁在他手里。

  「将军定制,一人两张饼、一碗汤。」杨玉环柔声嘱咐道,「天冷风硬,操
演辛苦,若是肚饥不够吃,等弟兄们打完了,还有剩的,大家还可再来领。」

  那兵卒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神魂飘飘荡荡不知落在了何处。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应诺,端着吃食
同手同脚地往回退,着实好笑。

  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短短半个时辰便自东营刮到了西营与南营。

  「听说了没?东大营那头,真是皇后娘娘亲自掌勺给大伙儿分粮!」

  「可不是嘛!娘娘说话声音跟仙乐似的,还亲手给递麦饼!」

  原本在各自营房里用饭的各部将士顿时坐不住了。一时间,不少已经吃完饭
的偏将、什长乃至小头领,纷纷端着空碗,借着「巡查换防」的名头,成群结队、
急吼吼地从南北大营往东大营的伙房前头涌。

  队伍越排越长,足足绕着校场转了半圈,满营的粗汉子们个个伸长了脖颈,
在冷风里搓着手,只盼着能赶上那铁勺翻动的一瞬,亲眼瞻仰一番那传说中仙子
般的大汉母仪。

  南大营的伙房前,升腾的白汽同样弥漫在半空,只是这处的气氛远比东大营
要喧闹得多。

  孙廷萧碗里盛着半满的白菜豆腐汤,神色坦然,同士卒一道老老实实地排在
领麦饼的长队里。

  周围的军卒起初还有几分拘谨,待瞧见大将军当真跟寻常大头兵一样,在冷
风里哈着白气往前挪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帅」,长队前后顿时爆发出雷
鸣般的欢呼喝彩。

  孙廷萧端着大碗,侧过身来,抬手指了指铁锅上方飘散的热气,朗声笑道:

  「都莫要嚷嚷,小心把热气全给吼散了!如今我们吃的是缴获的粗粮,还免
不了抢马儿的豆吃几顿。大家且宽心等着,过些日子南边运河的粮船溯流而上,
咱们大营里便能天天吃稻米,再添些江南运来的咸鱼、酱肉。我且问问,你们这
帮汉子肚里装得下稻米不?」

  「大帅!咱们这帮人打小便长在水乡,早些年跟着杜伏威杜首领落草淮南,
肚子里最馋的就是一口大米饭配咸鲥鱼!这麦饼吃得多了,喉咙管直发干,若真
能见着稻米,俺们能一口气吞下三海碗!」一名健壮汉子高声应道。

  旁边几个江南旧卒也跟着连连点头,神色兴奋:「咱们原是贺兰节度使麾下
的,自打北上勤王,整整三个月没沾过一口稻米了!真有江南米粮运上来,给个
官儿做都不换!」

  队伍后头更有几个操着闽浙官话的精瘦汉子蹦跳着招手:「大帅明鉴!弟兄
们跟着林爽文林统制从海边辗转流落到中原,最喜食米饭配咸鱼干!若是能吃上
一顿,上了阵冲杀起来都多两斤力气!」

  南方各路的兵勇欢呼雀跃,可北方汉子却不干了。

  一名关中大汉转过身来,正是李自成麾下的老陕兵,瓮声瓮气地抓了抓头皮:
「大帅,他们江南人爱嚼软米,俺们这些从陕洛一路跟着闯将出来的,可吃不惯
那黏糊糊的米饭!俺们这副喉咙,就认这顶饥耐饿的面饼!嚼一口饼,灌一口烈
酒,那才叫过日子!」

  「说得在理!」另一侧几名从济州溃退下来加入的官军老卒也跟着附和,
「大帅,北地风硬,若是只吃大米,半天下来肚里便空落落的!俺们北地汉子,
要吃饼,吃面条!」

  「哈哈哈哈!」

  孙廷萧大笑道:「好,好!南人食米,北人咽麦,等后方的运道打通了,教
你们各取所需,谁也饿不着肚子!」

  正说笑间,一道纤细清丽的身影提着裙角碎步走了过来。

  柔福公主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夹棉小袄,外罩一件略显宽大的素色布袍,
满头青丝仅仅束了一根淡蓝丝带,身量娇小玲珑,在这满是粗野汉子的大营之中,
宛如一株幽兰。她手里也端着一只浅碗,见前头排着长队,便极其规矩地挪着碎
步,走到了孙廷萧身后站定。

  她站在高大魁梧的孙廷萧身侧,只将将齐到他男人的胸口,越发显得柔弱可
人,一双澄澈的秋水明眸低低垂着,显得分外恬静乖巧。

  然而这般惹眼的佳人立在队里,周遭兵卒哪能瞧不见?

  若是搁在从前朝廷规矩森严之时,面对天家贵女,谁敢多看一眼便是掉脑袋
的死罪。可如今在这生死相依的抗胡新军里,大帅同袍同食,尊卑之隔早被消融
大半,加之柔福公主已经给大家讲过多次课,众将士心底里对这位毫无架子的贵
女既敬又亲。

  大家心照不宣,半点不提什么「公主」、「金枝玉叶」的虚套,只见前排一
名义军兵卒双手抱拳,冲着柔福洪亮地喊道:

  「见过嫂夫人呐!嫂夫人万福金安!」

  整条长龙般的队伍瞬间沸腾起来,前后兵勇们纷纷跟上:

  「嫂夫人万安!」

  「嫂夫人来得好哇!嫂夫人也来领饼啊!快先给嫂嫂发啊!」

  柔福公主一张白皙娇嫩的脸蛋刹那间烧得通红,下意识地往孙廷萧那宽阔坚
实的后背缩了缩,柔声道:

  「诸位……诸位将士……免、免礼……」

  那副娇怯无措却又强撑着体面的温婉模样,落在将士眼中,顿时又引来一阵
善意而放怀的欢笑。

  大家还在喊嫂子,却又是一道清雅利落的身影款款行来。

  鹿清彤刚在侧厢给新挑的书吏们核完各营底册,到了饭点,也解散了过来吃
饭。她是正经官吏,状元娘子,见她端着碗走近,排在近处的军卒们纷纷收敛了
几分方才的调皮捣蛋,规规矩矩抱拳招呼:

  「长史辛苦!」

  「见过状元娘子!」

  这等尊称才喊了两声,不知哪个胆大的起哄道:「状元娘子也是自家人啊,
也得是嫂嫂啊!」

  「哈哈哈哈!状元嫂嫂!」

  先前洛阳事变,「孙将军巧占女状元」的绯闻经过两个月,早就传遍了南北;
加之这一路上鹿清彤与孙廷萧形影不离,军中将士谁心里没本账?这不仅是将军
的臂膀要员,分明更是红罗帐内的入幕之宾。

  这一声「嫂嫂」喊将出来,原本步履从容的鹿清彤冷不丁一个趔趄,耳根腾
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扫了那几个起哄的泼皮一眼,见他们嘿嘿傻笑往将军那边努
嘴,却又半点发不出火来,只得疾走两步领了两张面饼,径直绕过长队,往他们
示意的方向走去。

  孙廷萧和柔福领完吃食,已经坐在那边。

  见鹿清彤红着脸坐到对面,柔福抬起眸子,两人的视线轻轻一撞。柔福美目
微微一弯,竟是忍不住抬手拿袖角掩了掩唇,噗嗤偷笑出声来。

  两个绝不寻常的女子,此刻在大头兵们的嫂嫂称呼声中,竟生出一种无从分
辩的窘迫与默契。

  「咳……」

  堂堂孙大将军这会儿坐在两个女人当中,尴尬笑道:「这帮混球……回头总
得好好罚他们……」

  鹿清彤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吃你的饭吧!你倒先脸皮薄了…
…是谁定的规矩,不得随意责打兵士!人家叫几句嫂嫂,大将军就要罚了?」

  柔福被她说得脸颊更红,却将自己碗里的热菜汤往鹿清彤手边推了推,轻声
道:「姐姐趁热喝,凉得快。」

  孙廷萧被鹿清彤怼得没话回,只得老老实实低下头,大口灌起菜汤来。

  然而军汉却是挤眉弄眼,议论得津津有味。

  「你们懂个球!依俺瞧,将军帐里这几位,个个都是天上的仙娥下凡!」一
个江淮兵咽下面饼,啧啧称奇,「瞧瞧,一个皇室公主,一个女状元;那位给弟
兄们治伤救命的苏医官;还有那位武艺高强的郡主娘娘……」

  「还有那位胡部出身的赫连娘子呢!」旁边一人立刻插嘴,眼神贼亮,「弓
马娴熟,你说大帅厉不厉害,胡部的小公主也给收了……我看早晚那个契丹狗的
什么萧太后,也得让大将军给收咯!」

  「哈哈哈哈哈……」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黄巾义士抹了抹嘴角的菜汤,忽然重重咳嗽了两声,两只
筷子在空碗沿上敲得叮当响,斜着眼打断了众人的鼓噪:

  「咳咳……什么瞎编排的玩意,你们这帮后入营的懂个屁!将军那能随便什
么女人都收吗?还萧太后,都太后了,还不得七老八十了?」

  那黄巾军汉把胸膛挺得老高,带着一股骄傲:「俺们黄天教的圣女虽然如今
远在邯郸主持大局,不在大帅身边护持……可要是论起同生共死情义,那更是大
帅他……嗯嗯嗯……」

  他嘴里一连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鼻音,挑着两道浓眉,眼神在半空里乱飞,
意味深长地朝众人使了个「你懂我也懂」的眼色。

  周围几个粗汉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又爆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风穿
过空旷的营盘,带着碎语杂谈,同那蒸腾的麦香一道,吹拂在初冬微冷的日光之
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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